图书馆角落的光
三楼靠窗的位置总亮着盏旧台灯,灯罩上有块褐色的污渍,像片没擦干净的墨痕。我第一次注意到它时,正抱着一摞《哈利波特》躲雨,衣角滴着水,在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水痕。
“这里有人吗?”穿蓝格子衬衫的男生抬头看我,眼镜滑到了鼻尖,镜片后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墨石。他面前摊着本《昆虫记》,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蝴蝶翅膀,蓝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。
我摇摇头,把书堆在空椅子上。雨点敲打着玻璃窗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图书馆里的翻书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。男生突然指着我怀里的书:“你也喜欢哈利?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书架上沉睡的故事。
“嗯,最喜欢密室那本。”我把《哈利波特与密室》抽出来,封面上的蛇纹在台灯下闪着微光。他眼睛一亮,从书包里掏出个笔记本,里面画满了简笔画:戴着眼镜的男孩骑着扫帚,长着獠牙的狼人对着月亮嚎叫,最底下那页是只蓝蝴蝶,翅膀上写着“卢娜”。
“我叫阿宇。”他把笔记本推过来,笔尖在蝴蝶翅膀上敲了敲,“这是我想象中的夜骐,是不是比电影里好看?”
那天的雨下到天黑才停。我们踩着积水往家走,他告诉我,每周三下午都会来图书馆,因为管理员李阿姨会多留一份烤红薯。“她的烤红薯是蜜薯做的,甜得能粘住牙齿。”他边说边抹了把眼镜上的水汽,镜片立刻变得模糊。
后来我成了三楼角落的常客。阿宇带放大镜来观察蝴蝶翅膀上的纹路,我带妈妈做的薄荷糖,放在台灯底座上,夏天的时候会渗出甜甜的汁水。李阿姨总在闭馆前半小时来送烤红薯,塑料袋在手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,“小宇的蝴蝶画得怎么样了?”她总是笑着问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夕阳的光。
阿宇的笔记本越来越厚。他把不同的蝴蝶翅膀夹在书页里:菜粉蝶的白翅膀带着黄边,蛱蝶的翅尾像被剪刀剪过,最珍贵的是片凤蝶翅膀,蓝黑相间的花纹在阳光下会变魔术,一会儿像星空,一会儿像深海。
“等攒够一百种,我就去参加自然博物馆的比赛。”他指着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,“这里要画只最漂亮的,就叫‘青春蝶’。”
期末考试前的周三,我抱着复习资料去图书馆,却没看到阿宇。台灯孤零零地亮着,旁边放着颗没拆封的薄荷糖,糖纸在风里轻轻颤动。李阿姨端着烤红薯过来,叹了口气:“小宇发烧了,他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是片新的蝴蝶翅膀,比之前所有的都要小,灰扑扑的,像片被遗忘的枯叶。“这是燕凤蝶,”李阿姨说,“他昨天在公园追了一下午才抓到,回来就烧起来了。”
我捏着那片翅膀,突然想起上周他说,燕凤蝶是城市里最难见到的品种。书页间的薄荷糖融化了,黏在手指上,甜得有些发苦。
阿宇再来时,左手缠着纱布。他说拆蝴蝶翅膀时被镊子划到了,“不过值得,”他翻开笔记本,燕凤蝶的翅膀被小心翼翼地贴在纸上,旁边写着“第89种”,“再努力十一种就够了。”
那天的阳光特别好,透过玻璃窗照在翅膀上,灰扑扑的颜色里竟透出淡淡的绿。我突然发现,台灯的灯罩换了新的,干净的白色,像片没被污染的云。“李阿姨换的,”阿宇笑着指了指,“她说旧灯罩太像墨渍了,影响我们发现美的眼睛。”
暑假里,我们在图书馆的角落搭起了小小的“蝴蝶馆”。用硬纸板做展架,把最漂亮的翅膀都陈列出来,旁边标着它们的名字和发现地点。李阿姨特意找来块蓝色的丝绒布当背景,“这样像博物馆的样子了。”她边说边往我们手里塞烤红薯,蜜薯的甜香混着旧书的气息,在空气里慢慢散开。
有天傍晚,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展架前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“这是蓝闪蝶吗?”她指着阿宇最爱的那片翅膀,“我在《动物世界》里见过!”阿宇蹲下来,耐心地告诉她:“这是琉璃蛱蝶,虽然不是闪蝶,但它的翅膀会变魔术哦。”他把翅膀对着光转了转,蓝色的鳞片在暮色里流动,像片会呼吸的海。
小女孩的妈妈来接她时,她非要把自己的贴纸送给我们,是只粉色的蝴蝶,翅膀上闪着金粉。阿宇把它贴在展架最中间,说这是“第99种”。
离比赛截止还有三天时,我们还差最后一种蝴蝶。阿宇说他查到城郊的湿地公园有丝带凤蝶,“明天一早去,肯定能找到。”他把放大镜擦得锃亮,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已经空了很久。
那天我起得格外早,却在图书馆门口遇见了李阿姨。她眼圈红红的,手里捏着阿宇的笔记本:“他爸妈要带他去上海治病,今天的火车。”笔记本里夹着张纸条,是阿宇的字迹:“第100种就拜托你了,记得叫‘青春蝶’。”
我攥着笔记本往湿地公园跑,露水打湿了裤脚,草叶上的蚂蚱蹦到鞋面上。远远看见片白色的翅膀在草丛里飞,像片被风吹动的雪花。我追了上去,脚下一滑摔在泥里,膝盖火辣辣地疼,却顾不上揉。
丝带凤蝶停在朵紫色的花上,尾突像两条飘带,在晨光里轻轻摇晃。我屏住呼吸,慢慢伸出手,指尖刚要碰到它的翅膀,它却突然飞走了,越飞越远,最后变成个小白点,消失在芦苇荡的尽头。
回到图书馆时,夕阳正落在空荡荡的角落。展架还在,蓝色的丝绒布蒙上了层薄灰,只有那只粉色的贴纸蝴蝶,还在暮色里闪着微光。李阿姨递给我片翅膀,是只残缺的丝带凤蝶,左边的尾突断了半节。“阿宇早上特意去湿地公园找的,”她声音有些哽咽,“他说不完整也没关系,就像青春,总有遗憾才更真实。”
我把它贴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旁边写上“第100种——青春蝶”。台灯的光落在上面,残缺的翅膀在夜色里竟显得格外温柔,像个未完待续的故事。
秋天开学时,我在图书馆的角落发现了个新的笔记本,封面画着只展翅的蝴蝶,旁边写着“继任者:林晓雅”。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,举着片枯叶蝶的翅膀:“我找到第101种了!它会假装自己是叶子哦!”
李阿姨端着烤红薯走过来,眼里的笑意像被阳光晒化的蜜糖。“阿宇从上海寄来的信,”她把信递给我,“他说在那边的图书馆也发现了很多蝴蝶,还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温暖的颤音,“他说这里的光,永远为我们亮着。”
信里夹着张照片,阿宇站在个巨大的玻璃柜前,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蝴蝶标本,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,眼镜后面的眼睛,亮得像三楼那盏永远不熄的台灯。
我把照片贴在“蝴蝶馆”的展架上,旁边是那片残缺的丝带凤蝶翅膀。晓雅踮着脚尖,把她新找到的翅膀贴在旁边,是只小小的菜粉蝶,翅膀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。
暮色漫进图书馆时,李阿姨打开了那盏新的台灯。白色的光落在翅膀上,落在旧书上,落在我们的笑脸上,像把温柔的刷子,轻轻刷亮了每个藏在角落里的青春。
后来每次经过三楼,都能看见那个角落亮着光。有时是晓雅在给新来的小朋友讲解蝴蝶的故事,有时是别的同学在台灯下看书、画画,展架上的翅膀越来越多,已经数不清是第几种了。
但我总记得阿宇的话,那第100种蝴蝶叫“青春蝶”。它也许不完美,也许会残缺,却永远带着光,在时光的书页里,扇动着永不褪色的翅膀。就像那盏台灯,永远亮在图书馆的角落,亮在每个愿意相信美好的心里。